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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手上路

发表于 2021-5-11 22:30:24 |显示全部楼层
作者:人间故事铺本尊
文/倪小七



1


第一次听说我是抱来的孩子是在我15岁那年。那时候叔伯们分家,为了房子的事大家闹得很僵。


话是从我大娘嘴里说出来的。我爸兄弟三人,大伯和叔叔家都是两个女孩,只有我家是两个男孩。爷爷奶奶确实偏心,把一栋楼房分给了我们家。大伯和叔叔每家两间砖瓦房。大娘气愤不过,跟奶奶吵架。


奶奶性格温吞但倔强,不论大娘怎么骂她都不开口。既不与她对骂,也不改变初衷。大娘骂到最后开始口不择言,“我生了两个丫头怎么了?至少都是你们徐家的种,老二家那个老大还不知道是从哪里抱来的呢!”


奶奶上去就给了大娘一巴掌。大娘被打得一愣,犹如从梦中醒来,闭上了嘴,不再说一句话。


家就那样分了。我们一家住进了楼房,叔伯们住进了砖瓦房,再没有谁多说一句话。


穷人家的孩子成熟得早,如果没有奶奶那一巴掌我肯定不把大娘的话当一回事,但奶奶一巴掌下去我就知道大娘说的是真的了。


我按捺了很久,还是忍不住,开口问了爸妈。因为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抱养我,我是家里的老大,下面还有一个弟弟。


起初我妈死活不肯说,她叫我不要听大娘胡扯。但他们终于败在了我狐疑的眼神下,说出了真相:


爸妈结婚后整整五年都没能怀上孩子,那时候思想落后,没想着去检查,就相信偏方。他们听人家说不孕不育只要抱养一个孩子,这个孩子就会给家里招来一个孩子。


于是他们就抱养了我,给我取名叫引松。巧合的是我三岁那年妈妈意外怀孕生下了弟弟,为了呼应,弟弟的名字就叫作应松。






2



我们村离县城只有十里路。我爷爷是村小学校长,爸爸妈妈和叔伯都在县城里的啤酒厂上班,我们家条件在农村算好的。爸妈对我和弟弟要求很严格,我们也很努力,相继考上了大学。


算起来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,毕业后又考了公务员。虽然只是基层公务员,工作其实很苦逼,工资也不高,但是在村里人眼中我就是当官的了。那些年我是村里人教育孩子的榜样。爸妈也觉得脸上有光。



从公务员到传销人员再到阶下囚,我都经历了什么-1.jpg

考上公务员,爹妈脸上有光



我是老实肯干型的,安安分分地找了工作。弟弟则是古灵精怪型的,他大学毕业后不愿意按部就班地工作,跑去了上海。目标虽不明确,但他发誓要干一番大事业。


我和爸妈明白他想在大城市闯出名堂不容易,但当时家里宽裕,也不指望他立刻挣钱,就都想着让他闯一闯,即使干不出名堂也算积累点社会经验。现在想来真是后悔不已,如果我们早早干预也许就不会出事了。


弟弟出事是他到上海半年之后的事情。电话是通的,但始终没人接,发短信也不回。正当我们急得团团转想报警时,弟弟打来了电话,什么都不说,开口就要5000块钱。我立刻打给他了。但之后又恢复到电话不接、短信不回的状态。几天后,又打电话回来要了一次钱,10000块。然后接着玩失踪。


爸爸气得拍了桌子,要去上海找他。但是,上海那么大,去哪找?他在上海一直是到处飘的状态,我们无从找起……


无法找也得找,弟弟的状态明显有问题。我请假和爸爸一起去了上海。那是我们第一次去上海。虽然在家乡我们都算混得不错的人了,但到了上海我们父子就是土包子一对,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找。


我们想到了去报警,但警察询问得知弟弟会不定期地与我们联系,说不能定义为失踪,不予立案。我们就一边去弟弟平时跟我们提过的地方寻找,一边期待着他再次来电话。


一个星期很快过去了,我们没有任何进展,我不得不回去上班,爸爸执意留下来继续寻找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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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街头,丝毫没发现弟弟的踪迹



爸爸在上海一待就是两年,我则每半个月就往返一趟,可是我们仍然没有半点弟弟的消息,他再也没有来过电话。


我们都知道弟弟肯定是出事了,但是我们又坚信他还活着。退一万步来说,就算他不在了,我们也要寻找到一个明确结果。


那两年,爸爸常驻上海,风餐露宿,除了不乞讨,跟乞丐没什么两样。家里奶奶病倒在床,连稀饭都无法吞咽,只能靠鼻饲。她老人家只要清醒过来,就会问,“我应松呢?回来了吗?”


公安局也立案了,但是毫无结果。


一晃到了2004年9月份,回老家探亲的同事小黄打电话给我,说他在浙江义乌某地看到一个人特别像我弟弟。挂了电话后不到十分钟,他又打过来,他说他有八九成把握那人就是我弟弟!


我立刻联系爸爸赶赴义乌。大伯和叔叔听说我们发现了弟弟的踪迹也立刻往义乌赶。小黄仗义,留在他发现我弟弟的地方蹲守。


我们四人赶到时小黄已经蹲守了两天。他判断弟弟可能是进了传销组织。他告诉我们,弟弟他们连续两天早晨9点30分的时候准时出现。他们三个人一排手挽着手,穿过马路,走一圈,再回到住处。


我们五人又蹲守了一晚,第二天早上9点30果然如小黄所说,他们出来散步了。我一眼认出第一排左边的人就是我的弟弟应松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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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旧小区楼下



他们住在一栋老旧小区里,但是不知道在几楼。每天固定出来活动一次,出来的一共是33个人。他们走路的时候表情麻木,相互之间不交流。气氛很怪异,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。虽然他们穿过街道,在街上走了一段,但是他们仿佛又跟周围的人都不一样……


我们决定立刻行动。他们散步时会走过一个街角,我和爸爸装作若无其事,坐在街角花坛边上聊天,等到弟弟他们走近了时,我一下子站了起来,拽住了他的胳膊,低声喝道:“应松,快走!”


然而,让我们惊讶的事情发生了,弟弟看了我几秒,眼睛里毫无波澜,就像不认识我一样。他一抡胳膊甩掉了我的手,继续和同伴往前走。


我跑了两步想再去拉他,结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几个人使劲推搡我,把我推倒在花坛边上,腿都擦破了……


我们不敢再贸然行动。我和小黄开始跟周边的人打听,了解情况。爸爸大伯和叔叔轮流蹲守。


没想到的是周围的居民讳莫如深,不是说不知道就是劝我们不要多管闲事,得不到任何具体情况。


接下来几天他们都没有出来散步了,我们没有了任何机会。当时因为情况不明也不敢报警,主要怕被警察抓到后弟弟要坐牢。


深思熟虑之后我觉得只有一个办法:我混进去!


想混进去也没那么容易,还是小黄帮的忙。他找了一个开麻将馆的发小,那人人脉挺广,说我赌博破了产,想尽快赚一笔大钱,辗转把我介绍了进去。




3



进去之后我才发现里面纪律严明。


我一进门就被推进了一间很大的屋子,屋子里用各种鲜亮的颜色涂抹了墙壁、地板和天花板,房间里的灯光刺目而且在不停晃动,晃得我睁不开眼,直想吐。


我不清楚在里面待了几分钟就立刻被带出来了。出来之后我就吐了。吐完之后立刻有人问话。问我的年龄、籍贯、工作、为什么想加入他们。问完之后又被带去上课。


直到坐下来听课,我才从头晕中缓过神来,一摸口袋发现钱包、手机,甚至面巾纸全没有了,我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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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销现场



此后整整一个星期,我每天除了听课就是学习、吃饭和睡觉。


课讲得非常励志,都是谁谁谁一夜暴富,谁谁谁从一名穷屌丝到月入百万这类案例。讲课的人声情并茂,特别有煽动性,让你热血沸腾,觉得只要跟着他干,立刻就能逆袭。加入模式有多种,交几千元会费到几万元会费的都有,交得越多提成越多。


愿意交钱的就有人带着去银行提款,没钱的可以把手机拿给你片刻让你打电话找人要钱。


上完课之后基本就到了吃饭时间。十个人围着坐一桌,有专人把一桶菜,一桶饭提上来放在桌子中间。饭菜都不能自己动手盛,有专人把饭菜分到我们碗里,一人一碗。吃完了大家就眼巴巴望着,没人敢自己添饭。


给添饭还是不给添饭完全由分饭的人决定,他们把这个叫做“没有规矩不成方圆”,“成大事都须得吃得苦中苦”,“没有忍耐,哪来爆发”……


晚上睡觉有时候睡床上,有时候睡地板,也完全看管理者怎么规定了。


我交了一万块钱会费,被培训了一个星期之后才被允许上岗。我接到的任务是打电话。负责我的人给了我一叠材料,有许许多多人的电话和详细资料。我就负责一个一个打电话,骗钱。


也有不少人会被安排出去,我不知道他们的任务是什么,估计是一些老会员。


弟弟的任务我也不知道,我只能在每天吃饭的时候看到他。饭桌上是不允许说一句话的,所以我甚至很难与他说上话。他也没有要跟我说话的意思。


一个月之后,我才获得了外出散步的权利!散步的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了,改到了下午2点30分。


我一眼就看到了爸爸,他在我们约定的老地方,似乎一动未动过。


每天趁着散步的时候我都极力去和旁边的人搭话,但他们始终不大搭理我。我没办法和任何人换位置,对换到弟弟旁边也失去了指望。


我找不到和弟弟接触的机会,我们没有共同的任务,不住同一个房间。吃饭时不许说话,散步时离得老远。


关键是,弟弟没有搭理我的意思!


又过了一个多月,一天散步时我悄悄地向爸爸比了个大拇指。那是我混进来之前跟他约定的暗号:比小拇指表示我可以带弟弟逃走,比大拇指表示逃不走,我们得准备动手。


第三天散步时我看到了爸爸、大伯、叔叔、舅舅,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人,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介绍。


第四天散步时爸爸向我比了大拇指,意思是:明天动手!


第五天下午2点30分,我们与往常一样三人一排手挽着手走出窝点,走出楼道,走到对面的街上……


舅舅、大伯、叔叔,爸爸一拥而上抢夺弟弟,我不顾一切冲撞旁边的人,挤了上去。也许是出其不意,异常顺利,我们抢下了弟弟。他们押着弟弟就要上路边的一辆车,然而意外发生了!


弟弟不愿意上车,他双手死命地撑着车身我们怎么塞也塞不进去。舅舅“咔嚓”一声折断了弟弟的一只胳膊,大伯一脚把他踹进了车内。


车子呼啸着开了出去,直到跑出了市区我提着的心才放下来一点,到底是非法组织,估计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来追。


“就怕有人报警!我们还是按原计划换车。”这时我才注意到前面开车的人就是那天见到的陌生人。看来他们早准备好了,出了义乌就有人来接我们,我和爸爸还有弟弟换了车,他们几个继续坐原来的车。


半夜时分,我们到了家。


第二天,奶奶去世了。




4



弟弟回家后不说话,不和大家一起吃饭,晚上不在床上睡觉,一心想跑。每天都要有人24小时看着他,他甚至多次攻击我们试图逃跑。那状态也没法带去看医生,他分分钟可能挣脱我们逃跑掉!


后来,实在没有法子,爸爸和我合力用一条铁链把他锁在了房间里。


锁住后逃跑的问题解决了,但是就医的问题还是无法解决……几天之后,那个开车接我们出窝点的年轻人又来了,还带来了医生,说是他要好的朋友。


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,我一直没顾得上问他的身份。直到那天爸爸才正式跟我介绍了他:我同父同母的大哥赵朗……


那几年我们家寻找弟弟的事已经不是秘密了,我生父生母知道后让赵朗过来帮忙。赵朗喜欢玩车,有一帮车手朋友,那次帮到了大忙。


但是,这不代表我会认他们,不过我也不恨他们。其实我那时候根本没有时间想认不认他们的事。因为在弟弟康复的过程中,爸爸又病倒了。


胃癌,所幸发现得还不算晚。


我对治好爸爸的病还是很有信心的。因为我们同村有个大叔,十几年前就患了胃癌,治疗后身体一直挺好的。


但是,有一个大问题摆在我的面前:钱!


弟弟已经明显好转,治疗绝不能停,需要钱。爸爸急须手术切除病灶,后续治疗费也不是个小数目。


家里当时是一分钱积蓄也没有了,我那两年因为弟弟的事在单位也就挂个闲职,工资微薄。那时候没有众筹,没有大病救助,没有新农合保险,甚至爸爸他们单位也没有给职工买医疗保险。我们只能自费!


我想到的第一个办法是向亲朋好友借。借钱向来是瓦解亲情友情最直接有效的方式,而且我家的亲戚都是地道的农民,各家确实都有各家的难处,一圈下来借了不到一万块。


胃癌手术的时机很重要,再拖的话,爸爸可能就错失了手术最佳时机了,甚至可能就没有手术价值只能放化疗续命了。


走投无路之际我偶然听到同事们讨论有人在贩卖“杂交车”,(那是一种改良的拖拉机,我们土话称它“杂交车”)我动了歪心思……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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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杂交车”



动了心思后我就留意起了行情,我很快了解清楚了,那种车正常渠道购买一辆要25000块左右,黑车只要15000。所谓黑车就是被人偷出来卖的车。


我从不抱侥幸心理,我知道那一步一旦迈出总有一天会身败名裂,但是我没有办法了,我甚至没怎么犹豫就下手了。


我利用周末时间去作案。因为之前找弟弟在上海逗留的比较久,我选择了上海萧山。偷了车之后我不敢自己去找买家,都是以10000块钱一辆的价格转手给别人卖。


一个月之后爸爸的手术顺利进行,手术很成功。爸爸问我哪来的钱,我骗他说跟同事借的。


筹够了钱,我立刻收手不干了,然而还是迟了。很快,我直接被警察从单位带走了,因为犯罪地点在萧山,所以我直接被带去了萧山。


当审讯过程中警察例行询问我要不要通知家人时,我忽然发现我不知道可以通知谁……爸爸还在病床上,妈妈年迈,弟弟如同精神病患者……我告诉警察同志暂时不用通知家人。


我没做任何狡辩,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。一审被判处九年有期徒刑,我未提出上诉。在看守所待了五个月,被交接到监狱正式服刑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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偷车被抓入狱



入狱不通知家人是不行的了,最起码要缴费,我尚不知向谁开口时,赵朗来了……他给我带来了钱和衣服,告诉我会帮我照应家里,叮嘱我好好改造。


我在狱中表现良好,减刑两次,最终一共服刑5年零10个月。


在狱中我很平静,为父母和弟弟我尽力了,我不在的时间里我除了祝福他们,再也做不了什么了。我做了有罪的事,服刑是我赎罪的必须形式,这是我早就知道了的,我没有什么好不平静的。


然而出狱之后,事情的发展超过了我能控制的范围。我们家一门两个大学生,我更是考上了公务员,本来是所有人羡慕的对象。但是后来,弟弟进了传销,几近精神失常,我入狱成了劳改犯……我们家成了村里的笑话,我们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!


我和弟弟找不到工作,娶不到媳妇。爸妈出门都是低着头的。事实就是这样,不管我当初是带着什么样的信念,犯罪了就是犯罪了,这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。只是可怜了爸妈,养育我多年,到老还被我连累。


唯一值得欣慰的是,在赵朗的救助下爸爸身体保持得很好,弟弟也已经基本痊愈了。我请他喝了一顿酒,我们谁都没有提及相认与否的话题,但是我们把酒言欢,泪流满面,这是男人间的友谊。


2016年5月出狱,在家乡待了一年,实在是淹没在流言之中无法呼吸,我最终出来了,选择到浙江打工。后来把爸妈和弟弟也接了过来。


弟弟已经完全恢复了,去年年底结了婚。他还主动去派出所举报了那个传销窝点。可惜因为耽搁的时间太长,那个窝点已经转移了,但是弟弟提供了不少有用线索。


在杭州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过去,没有人拿我们做榜样,也没有人拿我们做谈资。我希望我们一家人能永远这么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。


(本文系“人间故事铺”独家首发,享有独家版权授权,任何第三方不得擅自转载,违者将依法追究责任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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